康熙二十三年,七月十一,江南嘉定县连月阴雨,河堤溃口,乡野良田尽淹。退居乡野的前知县陆陇其,望着门外齐脚踝的积水,眉头紧锁。县衙官仓储备有限,县令束手无策,城中富户大多闭门囤粮,米价一日三涨,受灾百姓挤在临时搭建的棚屋里,愁容满面。
邻里乡亲知晓陆陇其为官时爱民如子,先前任上常变卖俸禄接济灾民,纷纷找上门来,围着他家小院苦苦哀求:“陆大人,如今官府赈粥粥少人多,老人孩童都抢不到,您帮帮大伙吧!”
管家面露难色,私下拽着陆陇其衣袖小声道:“老爷,咱们家积蓄本就不多,先前修自家被淹的老屋已经花了大半,再开仓赈粥,怕是……”陆陇其望着院外衣衫湿透、面黄肌瘦的百姓,目光扫过怀里抱着饿哭孩童的妇人,二话不说,抬手挥开管家。
他家中唯有半仓存米,本是留着一家老小过冬口粮。思忖片刻,陆陇其唤来邻里德高望重的老者,当众发话:“我开自家米仓,就在院门口搭棚施粥,只救老弱妇孺。但有规矩,大家排队领粥,不许争抢。”
消息传开,城中百姓又惊又疑。不少富户看笑话,窃窃私语:“陆陇其辞官归乡还逞风头,看他半仓米能撑几天。”县衙小吏跑来传话,县令劝他稍作观望,等官府统一安排,免得落得个人施恩、抢官府风头的闲话。
陆陇其站在粥棚前,亲自舀粥,语气平和却坚定:“灾情不等人,老人孩子饿不起。风头不风头,哪有百姓活命要紧?”
每日清晨,天刚蒙蒙亮,他便守在粥锅旁。白发老者、垂髫孩童依次排队,他亲自核对,绝不允许青壮年冒领。连着五日,家中存米逐日减少,眼看就要见底。城中富户依旧冷眼旁观,米价还在往上抬。
一日清晨,平日最吝啬的富户周员外家下人,悄悄端着一斗米送到粥棚,扭捏着说是替自家老爷送来。陆陇其挑眉询问,下人支支吾吾道出缘由:周家老母亲每日排队领粥,看见陆陇其不顾自家生计,日日守着粥锅,冻得手发红还坚持舀粥,回家狠狠数落了儿子一顿。
此事传开,观望的富户们面露愧色。第二日起,陆续有人扛着米袋赶来粥棚,米价也渐渐回落。待到洪水退去,陆陇其自家粮仓空空如也,可嘉定受灾百姓,无一人饿死街头。
事后友人打趣他:“散尽家粮,值得吗?”陆陇其擦拭着日常教书的旧木戒尺,笑着回答:“为官时护百姓,归乡亦是同乡人。一碗热粥暖人心,比囤粮守家安稳多了。”嘉定百姓感念其恩,自发立起“陆公施粥碑”,这段乡邻佳话,在江南水乡代代相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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